門入面嗰盞燈,照到我個仔隻手。
唔係黃色鉛筆。佢用手遮住書頁,指縫下面嗰幾條線,真係光。
「你買咗啲咩奇怪嘢返嚟?」
「本簿十年前買㗎。」
佢將手移開。門內多咗半隻鞋,一隻細路鞋,鞋頭朝住門外。鞋邊有個黑點,慢慢大起來。
我拎起支筆,想問對面喺邊。筆尖行咗半寸,紙上冇墨。我先記起,今日嗰一行已經用咗。
個仔望住我隻手,再望返開頭嗰句「你嗰邊係幾多年?」。
「你得一行,第一句就用咗嚟查戶口。」
「當時我唔知下一句會咁貴。」
佢冇再笑。嗰隻鞋向後退咗少少,門口嘅黑點伸長,變成一隻手。
我將本簿拉近。
「等等,唔好郁。」
我講完先發現,自己又係對住張紙講嘢。
門只開咗一條縫。對面畫門嘅人似乎好急,門框、鉸鏈、手指,幾樣嘢輪住出現,又輪住被擦走。鉛筆灰積喺頁腳,好似有人用污糟手指抹過。
我畫咗隻手,敲門。
對面隻手即刻縮返入去。
個仔低頭睇我幅畫。
「你隻手大過成道門。」
我擦細啲。擦完剩返三隻手指,好似有隻蟹喺度拍門。
「你咪再幫手住。」佢話。
我放低筆,但冇放低本簿。門框一路歪落去,啱啱睇得明,下一刻又變返個開咗蓋嘅行李箱。我轉返本簿,對面啲線又跟住個角度扭,搞到我連邊度係上面都唔肯定。
我想影低。手機對住頁面,只影到一幅普通鉛筆畫。光仲喺度,但螢幕入面冇。影完相再抬頭,門柄已經換咗位置。
個仔伸手入櫃桶,拎出一疊簿同幾張薄紙。
「你仲留住呢啲?」
我認得。以前畀佢練字,用嚟覆住字帖描嘅紙。角位有個油漬,唔知邊一年嘅早餐留低。
「有用吖嘛。」
佢望一望成個櫃桶。
「今日暫時有一樣。」
我哋將薄紙鋪上去。下面道門仍然睇得見,條光穿過兩層紙,淡咗少少。
個仔揸住鉛筆,先描門框。我幫佢按住兩個角。
「快啲,佢又郁。」
我唔知點解開咗手機個計時器。以前同佢鬥快寫字,自己寫一版用咗三分零九秒。後來每次見到佢用鉛筆,我都好似會順手望一望個鐘。
佢描到第二隻角,停低。
「爸,你要我描得似,定係描得快?」
我望住螢幕跑緊嘅數字,將佢撳停。
兩張紙之間,有一截線慢慢離開咗原位。上面係佢描好嘅門框,下面原本嗰道門,卻向另一邊斜咗出去。
佢將薄紙揭起半寸,再放返低。
「上面呢張,唔使跟住佢郁。」

我終於可以望清楚。頭先以為係兩隻轆嘅圓圈,一個係門柄,另一個係門鉸嘅螺絲。小方格真係窗。窗後有隻手,五隻手指攤開,貼住玻璃。
但門內嗰隻細路手,正捉住門柄。
我拎起筆,沿住薄紙上面道門畫,想將開門嘅角度加大。
下面嘅門忽然震咗一下。
窗後嗰隻手,往前貼。
個仔一把捉住我手腕。
「唔係開。」
我停低。
佢用鉛筆指住門柄旁邊一條細線。
「你睇手肘。佢係用力拉返埋。」
我哋成晚想睇清楚門後面有乜嘢。對面個細路,可能只係想閂門。
我將啱啱加上去嗰條線擦走。擦膠行過薄紙,下面傳嚟一下好輕嘅震動,個仔即刻鬆開我手腕,轉而用兩隻手按實本簿。
「你唔好扯張紙。」
我越想快啲改,擦得越大力。薄紙皺起,門柄附近嘅一小塊地方黏住下面書頁。我驚整穿,停咗手。窗後五隻手指,已經有一隻繞出窗框。
個仔拎走擦膠。
「揭起上面嗰張先。」
我揭左角,揭唔起。右角鬆咗,左邊仍然黏實。包住手指嗰塊膠布扯住紙邊,我先發現係自己按得太實。
我慢慢鬆開手。
張紙脫開嗰刻,日記入面道門猛地閂上。冇聲,但枱上個水杯震咗一震,杯柄撞到我手機。
條光斷咗。
我同個仔都冇講嘢。佢仍然按住本簿,好似怕道門會再彈開。
隔咗好耐,門旁邊出現一個細人。跪喺地上,一隻手捉住另一隻手腕。
我認得嗰個動作。以前寫字寫到攰,佢會將隻手垂低,甩兩甩,再用另一隻手搓。我當時成日問:仲有幾行?
今日我冇畫個鐘。我畫咗一隻放低咗筆嘅手,再將自己支筆擺返枱上。
個細人坐低。過咗一陣,佢喺身旁畫咗一個大肚爸爸。
個肚比頭先細咗少少。
我唔敢亂改,當係好消息。
我哋將日記合埋,但唔係收好。就放喺兩張凳中間,父子兩個都冇起身。
「你頭先以為幫緊邊個?」個仔問。
我望住支擦膠。上面黏咗幾條又黑又粗嘅鉛筆屑。
「我以為,開得大啲就會知道多啲。」
佢冇答。佢只係將嗰張描過門嘅薄紙攤平。皺紋仲喺度,門框亦仲喺度,保持住閂門之前嗰個角度。
我伸手想將佢夾返入日記,個仔忽然話:「等陣。」
佢將薄紙拎到枱燈前面。
窗格下面,多咗幾條我冇畫過、佢亦冇描過嘅線。最初睇,好似兩條柱,同一個放歪咗嘅箱。
佢轉咗張紙。
唔係柱。係兩個人嘅背脊。
唔係箱。係我哋張枱。
一個人戴眼鏡,另一個人隻手指沾住鉛筆灰。兩個人中間,有一本合埋咗嘅簿。
我慢慢轉頭。身後係屋企嗰道關住嘅門。
薄紙上面,兩個人亦慢慢轉頭。
第二封信 ·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