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 年元旦,我在整理抽屜。
一年一次。我每次都說,今年一定不再留下那麼多沒用的東西,然後花兩個小時,把它們搬到另一個抽屜。
這本日記就是這樣找回來的。灰藍色封面,書角翹起,書脊上有一道白色摺痕。2017 年。
當年買給兒子,希望他練習中文。條件是我們商量好的:不用每天寫,可以只寫一行,寫不出來就畫圖。
我翻開第一頁,看見一行字。
爸爸,你那邊有下雨嗎?
「爸」字太大,「雨」字裡的四點擠成一團。最後那個問號,像一條站不穩的蚯蚓。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兒子在隔壁房間。我叫了他一聲。
「等一下。」
他的聲音已經很低沉。
眼前這行字,寫下它的那隻手,當時應該還小得握不穩一枝筆。
我拿起筆,在下面寫:
你那邊是哪一年?
寫完之後,紙張微微暖了起來。
起初,我以為是自己的手捂熱了紙。把手移開,等了一會兒,紙面卻仍然溫熱。
一道鉛筆線慢慢出現。先是一個長方形,再是兩個圓圈,然後下面排出幾行歪斜的數字。
一幅月曆。2017 年。一月一日那一格,被畫上一個很大的圈。
我立刻接著寫:「我這邊是——」
筆尖明明有墨,紙上卻一個字也留不住。
換了三枝筆,結果都一樣。我在收據背面試寫,每枝都正常。
我翻到扉頁,看見自己十年前寫下的約定。
可以只寫一行。
「這種事,你也要跟我算得這麼清楚?」
隔壁房間傳來一句:「你在跟誰說話?」
「沒有。」
我把筆握正,畫了另一幅月曆。2027 年。
對面安靜了很久。
然後,慢慢畫出一個人。戴著眼鏡,頭髮只有幾根,肚子很大。旁邊有個箭頭,指著我。
我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「就算過了十年,也不用把我畫成這樣吧。」
我在肚子上劃了兩條線,想改瘦一點。對面立刻補了回去,還加上一個肚臍。
接著,紙上多出一個行李箱。箱蓋打開,裡面空空的。他在旁邊畫了個問號。
我認得這種畫法。
以前出差,他會幫我收拾行李。收拾好,還坐在旁邊,一樣一樣想有沒有遺漏。他比我更擔心,我到了日本沒有紙巾用。
我本來想畫一些未來的東西給他看。一台很薄的電腦,或者他長大以後的模樣。
但他已經開始幫我收拾了。
先是一包紙巾。再是一瓶形狀古怪的枇杷膏。一塊膠布。兩本書。
其中一本畫得太厚,行李箱關不起來。他用橡皮擦去一截箱邊,再把箱子畫大一點。
我就這樣看著他忙。
窗外開始下雨。
隔壁房間,兒子又叫我:「你剛才找我有什麼事?」
「等一下。」
我伸手翻頁,想看看後面還有沒有空位。
一樣東西掉到桌上。
是一塊膠布。
真正的膠布。包裝的角摺了起來,還黏著一點鉛筆屑。

我沒有動。
日記的另一邊,有人用筆尖輕輕敲了兩下。
我把膠布放在桌角,打開電腦,找出自己當年寫的 blog。
搜尋:行李。
日期是 2016 年十二月。那次去日本四天。文章很短,幾行就寫完了。
我看看螢幕,再看看日記。
不對。
幫我收拾行李的那一次,在元旦之前。對面那幅月曆,圈住的卻是一月一日。
也許是他畫錯了。也許孩子只是想再玩一次收拾行李。
我找出那一年的照片。十二月,機場、日本、飯店早餐。一月一日,在家裡的沙發上,他穿著睡衣。
那天我沒有出差。
我把日記拉近。對面那個行李箱旁邊,又多了一幅畫:一架飛機,三個人。
一個戴眼鏡。一個長頭髮。一個很小,手舉得高過頭頂。
他畫的行程,我完全不記得。
我正想把日記拿到隔壁房間,紙上那個孩子忽然被擦掉了半邊。
重新畫回來時,他的手臂垂了下來,貼在身旁。
又過了一會兒,飛機也被擦掉了。
我的手停在門把上。
「爸?」
兒子已經站在門口。他看看桌上,再看看我。
「你受傷了?」
我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。搬紙箱的時候,食指邊不知何時劃出一道小傷口。直到現在,才開始有點痛。
他拿起桌角那塊膠布,拆開,遞給我。
「你找我做什麼?」
我接過膠布,隔了一會兒才回答。
「你幫我看看這幅畫。」
他拉了張椅子坐下。我把日記轉過去。
他的第一個反應,是笑。
「誰畫的你?畫得挺像的。」
然後,他望著那個空了一半的行李箱,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他用手指點著紙上一個很小的方格。我一直以為,那是行李箱的鎖。
「這是窗。」
我低頭再看。
兩個輪子。打開的箱蓋。旁邊一個問號。
如果把本子轉九十度——
是一道門。
門裡,有人剛剛打開了燈。
第一封信 ·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