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後那道門沒有動。
薄紙上,兩個人的頭卻還沒有轉過來。頸旁幾條鉛筆線被擦去,又補回,像是畫的人不確定,一個人回頭時,肩膀該怎麼畫。
我伸手去摸門鎖。
「你先別出去。」兒子說。
「我看看鎖好了沒有。」
「你已經看了三次。」
我把手收回來。原來剛才摸到的不是門鎖,而是自己的鑰匙,還在褲袋裡。
他沒有笑我。他拿走桌上的水杯,移開手機,又找了一張乾淨收據墊在薄紙下面。我以為他怕弄濕,仔細一看,他已經在收據背面畫了一張桌子。
兩個圓圈,是我們。
「你在做什麼?」
「試試它是不是真的看得見我們。」
我本來準備說一大段:也許是鏡子,也許是十年前,又或者是本子記下了剛才那一刻。他已經把鉛筆橫放在兩個圓圈後面。
「你先坐回去。」
我坐下。紙上戴眼鏡的那個人,也慢慢坐了下來。
他叫我舉手。我舉起左手,紙上有隻手抬了起來,手指畫得像五根竹籤。
「挺像你的。」
「那隻手?」
「肚子。」
他終於笑了一下。不知為什麼,聽見他的笑聲,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。
他把鉛筆拿起又放下,做了兩次。薄紙上也有條短線,跟著離開桌面,再落回去。第三次他沒有動,那條線也停著。我們沒有計時,不知道隔了多久,只知道這幾個動作沒有自行繼續。
「這樣說,就是有人在後面看著我們?」
他沒有回答。我指著門,他卻把收據轉過來。
紙上兩個圓圈後面,畫了兩條線,夾著檯燈和水杯。他又把杯子推近燈座,蹲低一點,瞇起一隻眼。
「你先告訴我,要我做什麼。」我說。
以前我總叫他先講結果,不要從第一節下課說到放學,才說得出筆掉在哪裡。現在他看著我,我反而想聽他多說一點,最好說到連有人敲門也聽不見。
「你站起來,到窗邊去。椅子留著。」
我照做。
薄紙上,戴眼鏡的背影移到左邊。椅子留在原位,兩條椅腳下面,先後多了一小截線。
我又看向家裡那道門。
「先別看門,看椅子。」
紙上的椅子矮了一半。
不是我看錯比例。檯燈、水杯和兒子都沒有縮小,只有我剛才坐的那張椅子,變成了一張短腳木椅。椅背有兩條橫木,下面那條有個缺口。
我們家餐椅的椅背,是直條的。
他把薄紙攤平。皺紋壓住一角,但缺口清清楚楚,像被誰咬掉了一口。
「你記得嗎?」
「以前你那張小椅子。」
「我是想問,那個缺口是不是你鋸的。」
我看著他。他用鉛筆指了指自己的膝蓋。
「以前常常刮到腿。」
我想起來了。那不是牙印,是我磨去裂開的木角,磨得不好,留下一個月牙形的凹位。以前他吃飯,雙腳還碰不到地,總坐在上面前後搖。我一面叫他坐好,一面用另一隻腳抵住椅子。
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,自己那時是怎麼坐的。
「那張椅子還在嗎?」他問。
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說不知道。回答完,兒子已走到雜物櫃,彎下身,從摺椅和幾個紙袋之間拉出一樣東西。
我替他開燈。他把手機轉過來,畫面裡是櫃底的一個木角。
「我剛才看過,拿不出來。你幫我托住上面的東西。」
原來在我摸褲袋的時候,他已經找過了。
小椅子還在。現在把它搬出來,才發覺它那麼矮,也才發覺以前的兒子真的那麼小。
我們把它放在桌邊。我伸手想搬走原來那張餐椅,兒子按住椅背。
「先別換。一次試一樣。」
於是兩張椅子並排,一高一矮,像在等開飯,只是有人記錯了客人的年紀。
他用鞋尖沿著地磚縫比了比位置,叫我拿著薄紙,自己退回原位。餐椅沒搬,水杯仍在燈座旁。我想問要不要拉近一點,看見他抬起手,便不再動。
矮椅的漆磨得光滑,椅面上有個淺淺的圓印。我用手指抹了一下,抹不掉,才想起以前有個塑膠碗,總被他倒扣在上面。

薄紙沒有立刻改變。
我們等著。門邊滴了一滴水,我整個人縮了一下。兒子看過去,指著我掛在門邊的濕傘。水落在地磚上,慢慢攤開。
「下次你先告訴我,那是傘。」
「你剛才說,一次試一樣。」
我正想反駁,薄紙上忽然多出第三張椅子。
高椅在旁邊,矮椅在中間。不知誰用鉛筆反覆描著那個月牙形缺口,黑得幾乎要穿透紙面。
兒子把收據推到我面前。他沒有再畫圓圈,而是沿著桌邊,補了一個小小的位置。
我想起以前他把螢幕轉過來的動作。我總以為,自己還沒教,他就還沒開始。今晚,連要試什麼我都還沒說清楚,他已替我分開留住幾樣不同的東西:我、椅子,以及紙上坐過的人。
但留下的位置,未必是給我坐的。
我翻開日記。
門仍然關著。門旁那個小人沒有再搓手腕。他畫了一個半圓,下面幾條短線。
我的手已經伸向橡皮擦。
兒子把橡皮擦移遠一點。
「你別又改他的畫。」
我停下來。多看一會兒,才認出半圓下面的不是頭髮,而是椅腳。椅子側倒著,我又把它看成了別的東西。
我在空位畫回一張正面的矮椅,畫上那個缺口。沒有加箭頭,也沒有畫一隻手叫他過來。畫完,我把筆放在桌邊。
對面那張側倒的椅子,慢慢被擦掉。
很久之後,門把下面多了一個圈。我不知道那是手、是門鎖,還是畫到一半的其他東西。
我沒有再改。
兒子走進廚房,又拿了一隻杯子回來。他看著矮椅,最後把杯子放在我和他之間,沒有倒水。
「我們等一會兒?」他問。
我點頭,坐回高椅,把雙腳放好,不再抵著那張矮椅。
薄紙上,第三隻杯子旁邊,出現了兩隻孩子的鞋。
鞋尖朝下,碰不到地。
我再看向桌邊。
那張矮椅仍然空著。
第三封信 · 完